當人人都能用 AI 拍電影,我們真的會得到更多好作品嗎?
當製作不再是門檻,真正稀缺的,可能只剩故事與想像力
第一次看到 AI 漫劇時,我確實被震撼到了。
人物會說話、會動,有運鏡、有場景、有配樂,甚至連過去需要大量演員與特效才能完成的戰爭場面,AI 都開始做得有模有樣。
那時候最直接的感覺是:
AI 已經進步到這種程度了?
但這種震撼沒有維持太久。
社群平台很聰明。當你停下來看過幾部 AI 漫劇之後,它很快就知道你對這類內容有興趣,接著一部又一部推到你面前。
看了兩部、五部、十部之後,我開始發現一件事。
怎麼人物長得都差不多?
聲音好像也在哪裡聽過。
劇情不是霸總,就是重生、逆襲、穿越;甚至連人物表情、說話方式、畫面的質感,都開始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第一次看到時,我會停下來。
後來看到,卻開始直接滑過去。
問題不是 AI 變差了。
恰恰相反,是 AI 變得太容易了。
AI 降低了製作門檻,卻沒有降低好內容的門檻
這兩年中國 AI 漫劇快速發展,其中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製作門檻突然降低。
以前要做一部影片,需要演員、攝影、燈光、場景、後製、配音。
現在很多環節都可以交給 AI。
於是一個很自然的現象出現了:
既然做得快、成本又低,那就大量做。
某種題材紅了,就跟著做;某個劇情有流量,就換一組人物再做一次。原本真人短劇已經驗證過的霸總、重生、復仇、逆襲,也很自然地被搬進 AI 世界。
這讓我想到幾年前中國短劇剛爆發時的情況。
大家一窩蜂進場,劇情高度類似,男女主角換了,故事骨架卻沒有太大差別。
只是現在 AI 把這個速度又加快了。
當生產能力不再是問題,內容可以大量產生,結果卻可能是:
產量越來越高,差異越來越小。
這也是我後來看 AI 漫劇逐漸失去新鮮感的原因。
不是因為我討厭 AI。
而是當第十部作品跟第一部帶給我的感受差不多時,我已經沒有理由再停下來。
《霍去病》與《歸墟》,讓我看到另一條路

最近我特別找了兩部曾經引起討論的 AI 作品來看:《霍去病》和《歸墟》。
《霍去病》如果用今天的 AI 技術回頭看,人物動態、細節與畫面連續性,都還能看見當時技術的限制,劇情也相對簡單。
但如果把時間拉回它出現的那個時候,我可以理解為什麼很多人會震撼。
大軍、戰場、古代場景,這些過去需要龐大預算才能呈現的東西,一個 AIGC 團隊居然開始有能力把它做出來。
那一刻讓人很具體地感覺到:
AI 好像真的開始碰到電影級的歷史影像了。
《歸墟》給我的感覺又完全不同。
真正讓我留下來的已經不只是「這居然是 AI 做的」,而是它的運鏡、角色安排、劇情張力、節奏、美感,以及 BGM。
我開始想知道下一集會發生什麼。
這是一個很微妙,卻很重要的轉變。
看《霍去病》時,我注意的是:
AI 可以做到什麼?
看《歸墟》時,我開始在意:
故事後來怎麼了?
我認為,這就是 AI 從「技術展示」走向「作品」的一條分界線。
當觀眾逐漸忘記它是不是 AI 做的,只想知道故事接下來怎麼發展,AI 才真正退到它應該待的位置——工具。
AI 漫劇的兩極化,其實已經開始
原本我以為,AI 漫劇未來可能會逐漸兩極化。
後來想想,不對。
兩極化其實已經在發生。
一邊是大量生產。
用已經被市場驗證過的題材,快速生成、快速發布、大量測試流量。成本低,失敗就換下一部。
另一邊則開始有人把 AI 當成真正的影視製作工具。
劇本要磨、人物要設計、世界觀要建立、畫面要挑、鏡頭要安排,音樂、節奏、剪輯都要處理。
AI 可以生成畫面,但它不會自動讓一部作品變好看。
這些大量生產的內容也不一定毫無價值。
對剛進入 AIGC 的創作者來說,它可能就是練兵。
先學會怎麼生成角色、怎麼維持人物一致、怎麼控制鏡頭、怎麼配音、怎麼剪輯,再慢慢找到自己的創作方式。
但練兵終究只是過程。
練兵可以大量複製,作品不能永遠大量複製。
當大家都學會使用相同工具之後,「我也會做」就不再是競爭力。
一個人真的可以拍電影嗎?
AI 浪潮裡還有一個很吸引人的說法:
未來一個人就能拍一部電影。
技術上,我相信可以。
一個人可以寫劇本、生成角色、做分鏡、產生影片、配音、配樂,再自己剪輯。
問題是,「做得出來」跟「持續做出好作品」,是兩回事。
像《霍去病》、《歸墟》這類開始追求品質的作品,背後仍然走向團隊製作。
這其實很合理。
當一部作品開始要求劇本、角色、運鏡、美術、音樂、剪輯、節奏,甚至還要穩定更新時,工作並沒有因為 AI 出現而全部消失,只是工作的方法改變了。
一個人當然可以慢慢磨出一部精緻作品,只是省下來的人力成本,很可能轉化成數倍的時間成本。
所以我更相信的未來,不是:
一個人取代一百個人。
而是:
更小的團隊,開始具備過去只有大型團隊才有的製作能力。
AI 並沒有讓專業失去價值。
反而當大家都會使用 AI 之後,編劇、導演、美術、音樂、剪輯,以及最難量化的「審美」,可能才真正開始拉開作品之間的距離。
當然,如果影片本身不是商品,情況又不同。
例如小型電商可以利用 AI 建立商品影片製作流程,再大量複製到不同商品;個人內容創作者也可以用旁白搭配 AI 影像,把文章、知識與觀點轉成影片。
這些情境真正大量複製的,是製作流程與表達形式,而不是內容本身。
但 AI 漫劇不同。
它賣的就是內容。
如果故事本身都可以被大量複製,觀眾又為什麼要看你的?
金庸讓我想到 AI 真正有價值的地方

我從小就喜歡歷史,後來又迷上金庸。
金庸也是我心目中很重要的創作範本之一。
我很喜歡金庸把虛構人物放進歷史的洪流裡,讓江湖與時代彼此交錯,虛構的故事也因此有了更大的格局。
但金庸小說有一個問題。
很多畫面,真人影視一直拍不出我讀小說時腦中的味道。
例如《神鵰俠侶》後段的襄陽。
郭靖、黃蓉死守襄陽,蒙古大軍兵臨城下。
小說裡,那是一個氣勢磅礴的世界。
但不論電視劇或電影,即使特效一直進步,我還是常常覺得少了什麼。
原因其實很現實。
小說沒有製作預算。
作者寫十個士兵,和寫十萬蒙古鐵騎,成本幾乎一樣。
但到了電影世界,完全不是這回事。
演員、馬匹、服裝、城池、軍隊、戰場、爆破、攝影、特效,每多一層想像,後面都是錢。
這時候我突然覺得:
也許這才是 AI 影像真正值得期待的地方。
不是把一部原本需要 100 萬元製作的作品,想辦法用 10 萬元做出來。
而是讓那些以前因為成本、場景、技術而根本拍不出來的想像,第一次有機會被看見。
最近我在抖音看到幾部以秦朝為背景的 AI 漫劇,也給我類似的感覺。
有一部設定現代科技已經能夠穿越時空,國家經過無數次實驗,終於把一名特工送回秦朝,任務是拯救秦始皇。
另一部更有意思。
一架現代客機失事,最後竟然降落在兩千多年前的咸陽。
現代人遇見秦始皇,甚至還能跨越時空與現代世界直播。
秦始皇問:
我的王朝最後如何?持續了多少年?
這一刻,吸引我的已經完全不是 AI 技術。
而是:
然後呢?
如果秦始皇知道秦朝很快滅亡,他會怎麼做?
如果他知道扶蘇、胡亥、趙高後來的命運,歷史會不會被改寫?
如果兩千年前的人可以看到兩千年後的中國,又會發生什麼?
這些才是我真正想看的東西。
從「真人短劇 AI 化」,走向「小說級想像力 AI 影像化」
這可能是我這一輪看完 AI 漫劇後,最大的轉變。
如果 AI 最後只是讓我們更便宜、更快速地重拍第 10001 部霸總、重生、逆襲,我會覺得很可惜。
因為我們手上拿到的,可能是一個比這強大得多的工具。
以前很多故事只能存在小說裡。
不是沒有人想拍。
而是拍不起。
歷史、武俠、科幻、奇幻、神話、宇宙冒險,創作者腦中的世界有多大,過去往往取決於口袋有多深。
AI 可能正在慢慢拆掉這堵牆。
所以我真正期待的,不是:
真人短劇 × AI 化。
而是:
小說級的想像力 × AI 影像化。
到了那一天,創作者首先考慮的可能不再是:
「這個場景拍得起嗎?」
而是:
「我真正想讓觀眾看到什麼?」
當技術不再稀缺,真正的差距才開始出現
這幾天一路討論 AI 漫劇,我腦中突然冒出一句話:
技術從來不是問題。
但更準確地說,當一項技術還掌握在少數人手裡時,技術本身當然是競爭力。
當工具越來越便宜、越來越簡單,人人都可以使用之後,技術帶來的差距就會快速縮小。
到最後,真正重新拉開差距的,還是那些很老派的東西:
故事。
人物。
審美。
節奏。
情緒。
文化。
經驗。
以及創作者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創意也未必一定要從零開始。
我們都會模仿。
小說家讀過別人的小說,導演看過別人的電影,廚師吃過別人的料理。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有沒有模仿」,而是:
你吸收之後,有沒有長出自己的東西?
可以模仿,但不能只是複製。
因為當 AI 讓「做得出來」越來越容易之後,真正重要的問題只會變得更加殘酷:
為什麼我要看你做的?
也許有一天,一個普通創作者真的可以擁有過去只有電影公司才能擁有的製作能力。
如果那一天真的來了,我反而覺得,AI 帶給創作者最大的考驗才剛開始。
因為當預算不再限制你的想像——
你究竟還有多少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