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草地上,有人獨自看書、有情侶並排躺著聊天,另一側是帶著幼兒玩耍的家庭,遠方為台北天際線

少子化,真的只是養育兒女的代價太高嗎?

當成為父母,不再是人生的預設答案

談到少子化,政府最常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增加育兒補助。

生一個孩子給多少補助、每個月增加多少津貼、托育補助再提高多少,希望透過降低養育孩子的經濟負擔,讓更多人願意生。

這個方向當然有道理。

房價高、薪資壓力、托育費用、工作時間,這些都會影響一個家庭要不要生孩子。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也把住房成本、工作與家庭平衡、經濟安全、育兒成本等列為影響生育的重要因素。[1]

但我一直有個疑問:

如果問題主要是養育兒女的代價太高,那麼只要把這些負擔降低,生育率是不是就應該慢慢回升?

資料看得愈多,我愈覺得答案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從台灣、日本、韓國,到義大利與部分北歐國家,制度、文化與家庭型態差異很大,近年卻都面臨低生育或生育率下降的問題。[1]

所以真正值得問的,也許不是「政府補助夠不夠」,而是:

到底是什麼,讓愈來愈多人延後成為父母,甚至最後選擇不成為父母?

第一胎愈來愈晚,不只是數字上的變化

先看一個很直接的現象:

第一胎的年齡正在往後推。

以台灣來說,過去整體經濟條件相對較差,但女性生第一胎的平均年齡明顯比現在早。

2024 年,台灣女性生第一胎的平均年齡已經來到 31.65 歲;20 年前約為 27.39 歲,增加了 4.26 歲。[2]

這並不代表以前養孩子比較容易。

比較大的差別可能是,過去婚姻與生育更常被視為人生中的自然階段;到了今天,是否結婚、是否成為父母,愈來愈像一項需要主動衡量的人生決定。

對 2020 年代許多處在婚育年齡的人來說,決定要不要生孩子之前,可能會先想到很多事情:

工作穩不穩?

收入夠不夠?

住房負擔得起嗎?

伴侶適不適合一起生活、一起養孩子?

孩子出生以後,誰負責照顧?

如果女性還必須在職涯與育兒之間做選擇,又要多考慮一層。

這些問題每一個都很合理。

可是當需要考量的變數愈來愈多,決定就很容易一路往後延。

偏偏生育有一個很現實的限制:

時間不會跟著人生規畫一起延後。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Organis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的跨國資料也顯示,近年生育愈來愈往 30 歲以後移動;30 歲以下女性的生育率普遍下降,而 30 歲以上生育的重要性增加。[3]

第一胎愈晚,後續生育的時間窗口也會縮短,因此原本希望有兩個以上孩子的人,最後未必都能實現原來的計畫。

因此,低生育可能同時包含兩件事:

生得更晚,也生得更少。

台灣、日本、韓國:婚姻晚了,生育也容易一起往後推

在台灣、日本與韓國,孩子主要仍來自婚姻關係,非婚生子的比例相對低。

以日本為例,非婚生子的比例自 1950 年代以來長期大約只有 2%。OECD 因此直接把結婚率下降視為日本低生育的重要驅動因素之一。[4]

這代表一件很重要的事:

在這些社會裡,晚婚與不婚,很容易直接傳導成晚生甚至不生。

所以少子化不能只從「養一個孩子要多少錢」開始看,還要再往前追:

為什麼連進入婚姻與建立家庭的時間,都在延後?

答案又不是單一因素。

住房、工作穩定、收入、伴侶選擇、女性職涯,以及家務與照顧責任,都可能提高進入家庭的門檻。

我們研究過程中還碰到一個很有意思的詞——「啃老族」。

媒體有時會用它形容成年後仍和父母同住的年輕人。

但如果仔細看日本、韓國甚至南歐的情況,就會發現,把「與父母同住」直接等同於依賴,其實太簡單。

真正應該看的不是:

幾歲搬出父母家?

而是:

一個年輕人幾歲才能取得穩定的工作、居住與經濟自主,真正建立可以長期維持的成年生活?

這兩件事並不完全相同。

韓國投入很多,為什麼還是這麼難?

韓國是一個特別值得看的案例。

多年來,韓國政府已經投入大量資源處理低生育問題,包括托育、育嬰假、各種津貼與家庭支持政策。

但生育率仍然長期處在非常低的水準。

OECD 2024 年一份專門回顧韓國女性就業與生育的研究指出,韓國女性在工作與家庭發生衝突時,愈來愈傾向優先保住工作;而從 2010 年代開始,也有更多女性選擇不婚,或結婚後仍沒有孩子。研究同時指出,托育與育嬰假等家庭政策雖持續增加,仍不足以普遍化解工作與育兒之間的衝突。[5]

制度上有育嬰假,不代表每個人都敢安心使用。

政府有托育政策,也不代表長工時、職涯中斷、家務分工與教育壓力就一起消失。

所以韓國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提醒:

政策存在,不等於現實生活中的障礙已經消失。

這也是為什麼單純問「一個月多補助幾千元有沒有用」,可能問錯了問題。

如果一個人面對的是住房、職涯、照顧、工時與未來不確定性一起出現,那麼一筆補助只能解決其中一小部分。

可是,問題只是婚姻太晚嗎?

研究到這裡,很容易得出一個結論:

既然台灣、日本、韓國生育主要來自婚姻,那麼把晚婚、不婚問題解決,出生率是不是就會改善?

義大利剛好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對照。

義大利同樣重視家庭,青年離開原生家庭、取得經濟自主與建立自己家庭的時間,也有延後的趨勢。

但它和東亞有一個非常大的差別:

生育與法律婚姻的連結已經弱很多。

2024 年,義大利非婚生子占 43.2%。[6]

而「非婚生」也不能直接理解成單親生育。義大利國家統計局(ISTAT)的資料顯示,婚外出生中有 85.6% 來自父母雙方都未曾結婚的伴侶。[6]

換句話說,在義大利:

沒有結婚,不代表沒有穩定的伴侶關係,也不能把非婚生直接理解成單親生育。

這是很重要的差別。

因為它表示,如果一個社會讓「一定要先結婚才能生孩子」這道門檻降低,理論上應該可以減少晚婚對生育的影響。

可是義大利的生育率仍然很低。

2024 年,義大利總生育率只有 1.18,創下新的歷史低點。[7]

所以答案又被往前推了一步:

婚姻延後很重要,但婚姻本身並不是少子化的全部答案。

即使法律婚姻不再是主要門檻,只要青年晚獨立、工作不穩、住房困難、照顧責任高,或者成為父母的決定持續往後延,生育率仍然可能下降。

那如果連福利和家庭支持都做得比較好呢?

這時候,北歐變成另一個很重要的對照。

北歐不少國家的年輕人較早離開原生家庭,家庭支持政策相對完整,性別平等程度也比較高;同時,非婚生比例較高,生育不像台灣、日本、韓國那樣高度集中在法律婚姻之內。

照理說,這些條件已經降低了不少我們在東亞看到的障礙。

可是近十多年來,北歐的生育率一樣下降。

OECD 指出,丹麥、挪威、瑞典等國有相對完整的育嬰假、幼兒照護與工作家庭支持政策,而且家庭政策支出相當高;但到了 2022、2023 年前後,這些國家的總生育率仍下降到接近 OECD 平均。OECD 因此明確提醒:工作與家庭政策本身不足以解釋各國之間的生育率差異。[8]

這件事很重要。

因為它表示:

住房、托育、女性職涯、婚姻制度與家庭福利,雖然都重要,卻仍不足以單獨解釋低生育。

北歐的研究到現在也沒有找到一個可以完整解釋生育下降的單一原因。

第一胎延後、對未來的不確定感、生活方式改變、無子女生活的接受度提高,以及對「好父母」要求愈來愈高,都可能參與其中。[1]

於是問題又從:

「我有沒有能力養孩子?」

再往前走一步:

「即使條件允許,我是不是仍然希望成為父母?」

到了這裡,少子化開始變得比經濟問題更複雜。

成為父母,正在從「預設」變成「選擇」

公園草地上,有人獨自看書、有情侶並排躺著聊天,另一側是帶著幼兒玩耍的家庭,遠方為台北天際線

這也許是這次研究裡,我覺得最值得思考的一個變化。

以前,婚姻與生育比較常被視為人生中的一條標準路徑。

現在,它們逐漸成為不同人生選項中的一種。

一個人可以把更多時間放在工作、伴侶、朋友、旅行、興趣、創作,或者只是維持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

這並不代表哪一種人生比較好。

真正的改變是:

成為父母不再那麼理所當然。

當它變成一項需要主動選擇的決定,人就會開始衡量它和其他人生選項之間的取捨。

這時候,「養孩子要花多少錢」只是其中一個問題。

時間、自由、職涯、伴侶關係、照顧責任,以及自己究竟想過什麼樣的人生,都會一起進入考量。

這一段屬於我們根據跨國資料所做的分析推論,不是任何單一統計或研究直接給出的結論。

但「不想生」也不能全部當成價值選擇

事情到這裡,又很容易走到另一個極端:

既然成為父母變成選擇,那是不是代表現在的年輕人就是不想生?

也不能這樣說。

衛生福利部 2024 年「15–64 歲婦女生活狀況調查」顯示,25~34 歲女性中,有 37.4% 表示不想要小孩。[9]

這個比例已經不低。

但再看不想生的理由,就會發現它並不是單純的價值選擇。

調查中最常被提到的理由包括經濟負擔、生活方式改變、對孩子教養與未來的擔心、缺乏照顧時間,以及工作影響。這些選項可以複選,因此不能把比例直接加總。[9]

這就出現了一個很重要的灰色地帶。

有些人可能很明確地不想成為父母。

有些人其實想要孩子,但現實條件不允許。

還有一些人可能是:

在現在的條件下,我不想生。

如果收入、住房、工作、伴侶關係、托育條件改變,他們的答案會不會跟著改變?

我們現在沒有足夠資料可以回答。

我暫時把這種狀態稱為:

「條件式不生」。

這不是官方統計分類,而是整理這些資料後,用來理解現象的一種分析方式。

它提醒我們,「想生」與「不想生」之間,可能沒有想像中那麼清楚的一條線。

所以,育兒津貼到底有沒有用?

回到文章一開始的問題。

有用。

只是它解決的不是全部問題。

如果一個人原本希望有孩子,只是被托育、住房、工作或照顧壓力卡住,那麼降低這些負擔,當然可能讓他更接近原本想要的人生。

OECD 的跨國研究也發現,育嬰假與幼兒照護支出與生育率之間存在正向關聯,只是效果不像單純「增加補助=生育回升」那麼直接。[8]

一篇由《天下雜誌》轉載、作者張念慈整理的文章,提出了一個值得觀察的台灣案例:2025 年台積電台灣廠區與采鈺員工共有 2,331 名新生兒,占全台新生兒約 2.2%;同一年全台新生兒較前一年減少約 20%,「台積寶寶」則減少約 4.9%。[10]

這不能直接證明企業福利提高了生育率,因為員工年齡、收入、婚姻結構等因素都可能影響結果。但台積電官方資料顯示,公司提供的育兒支持不只是一筆現金補助,而是從產假、陪產親職假、幼兒照顧假、部分居家辦公,到廠區幼兒園等一整套安排。[11]

這至少值得多問一個問題:比起單一現金津貼,穩定收入、可預期的職涯,以及真正能使用的育兒支持,是否更能降低「生了以後怎麼辦」的不確定感?

這也是為什麼托育、住房、育嬰假、工時與性別分工仍然重要。

但是,如果成為父母本身已經變成一項需要和其他人生選項競爭的決定,那麼只增加津貼,就很難處理所有問題。

政府可以幫忙降低:

「我養不起。」

也可以降低:

「我沒有時間。」

甚至可以改善:

「生孩子會嚴重影響工作。」

但它很難直接回答另一個問題:

「我為什麼想成為父母?」

少子化,也許只是更大改變的一個結果

研究到最後,我反而覺得,「少子化」這三個字有點把問題說小了。

我們正在看到的,也許不只是出生數下降。

而是人們正在重新安排婚姻、家庭、工作與個人生活在人生中的位置。

對一些人來說,生育與養育子女仍然是理想人生的一部分。

對另一些人來說,不同的生活方式同樣可以構成自己想要的人生。

而更多的人可能還站在兩者中間。

他們不是排斥孩子,也不是拒絕家庭。

只是當住房、工作、伴侶、照顧、自由與未來全部一起放上天平時,「要不要成為父母」不再是一個自動出現的答案。

它變成了一個問題。

而當愈來愈多人擁有更多空間去選擇、衡量這個問題時,少子化可能就不再只是:

「養育一個孩子到底需要多少錢?」

而是:

「在今天的生活裡,成為父母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也許才是少子化政策最難回答的一題。

資料來源與說明

[1] OECD,《Society at a Glance 2024:Fertility trends across the OECD》

整理 OECD 各國生育率變化及住房、工作家庭平衡、經濟安全、育兒成本、社會規範等影響因素。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society-at-a-glance-2024_918d8db3-en/full-report/fertility-trends-across-the-oecd-underlying-drivers-and-the-role-for-policy_770679b8.html

[2] 衛生福利部國民健康署/內政部人口統計,2024

2024 年台灣女性第一胎平均年齡 31.65 歲,較 20 年前的 27.39 歲增加 4.26 歲。

https://www.hpa.gov.tw/Pages/Detail.aspx?nodeid=4878&pid=19608

[3] OECD,《Society at a Glance 2024:Fertility》

OECD 指出,2000 年以來 30 歲以下女性生育率下降,30 歲以上女性生育所占比重增加,反映生育時程延後。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society-at-a-glance-2024_918d8db3-en/full-report/fertility_748a5055.html

[4] OECD,《OECD Economic Surveys: Japan 2024》

日本非婚生比例自 1950 年代以來約維持在 2%;OECD 把結婚率下降列為日本低生育的重要驅動因素。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oecd-economic-surveys-japan-2024_41e807f9-en/full-report/component-5.html

[5] OECD,《Women’s Employment and Fertility in Korea》,2024

回顧韓國女性就業、婚姻、生育與家庭政策;指出工作與母職仍難以普遍兼容,且 2010 年代後更多女性選擇不婚或婚後無子。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women-s-employment-and-fertility-in-korea_ac53879e-en.html

[6] 義大利國家統計局 ISTAT,《Births and Fertility of the Resident Population – Year 2024》

2024 年非婚生占全部出生 43.2%;婚外出生中約 85.6% 為父母雙方都未曾結婚者。本文因此沒有把「非婚生」直接等同「單親家庭」。

https://www.istat.it/en/press-release/births-and-fertility-of-the-resident-population-year-2024/

[7] ISTAT,《Demographic Indicators – Year 2024》

義大利 2024 年總生育率為 1.18。

https://www.istat.it/en/press-release/demographic-indicators-year-2024/

[8] OECD,《Society at a Glance 2024》

丹麥、挪威、瑞典等國投入較多家庭支持、育嬰假及幼兒教育照護,但近年生育率仍下降到接近 OECD 平均;OECD 指出工作家庭政策本身不能完整解釋國際間生育差異。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society-at-a-glance-2024_918d8db3-en/full-report/fertility-trends-across-the-oecd-underlying-drivers-and-the-role-for-policy_770679b8.html

[9] 衛生福利部統計處,《113 年 15–64 歲婦女生活狀況調查結果分析》

調查涵蓋婚育、工作與經濟、家庭及無酬照顧等面向。本文引用的 25~34 歲女性不想要小孩比例與原因皆來自該調查;相關題目為態度調查,不能直接推論成最終實際生育行為。

https://dep.mohw.gov.tw/dos/fp-5112-85292-113.html

[10] 張念慈,〈每 46 位新生兒,就有一名「台積寶寶」!當年輕人追求不婚不生,台積電為何能逆轉生育困境?〉,原刊於 Facebook「失敗要趁早-張念慈」,後由《天下雜誌》轉載,2026-09-18

本文引用其整理的「台積寶寶」數據作為觀察案例;該文屬作者的時事觀點與整理,不視為《天下雜誌》編輯部研究,也不直接當作企業福利與生育率之間的因果證據。涉及台積電育兒制度的具體內容,另以台積電官方資料交叉確認。[11]

原始貼文:https://www.facebook.com/failearly/posts/pfbid026oz83TDkjuCFo6svDj1vujTCYH1txWL7zKhasxvtQthndAYJrZFBd7Y9Dj8jpY7al

《天下雜誌》轉載:https://www.cw.com.tw/index.php/article/5142941?rec=bak

[11] 台積電,Childcare Benefit Program/工作環境與 2025 年年報資料

台積電官方資料顯示,其台灣育兒支持涵蓋第一至第三胎 12~20 週產假、10 個工作天陪產檢及陪產親職假、6 歲以下幼兒照顧假、12 歲以下部分居家辦公日,以及新竹、台中、台南廠區幼兒園等。2024 年官方資料亦記錄台積電台灣廠區與采鈺員工新生兒 2,450 名,占全台新生兒約 1.8%。

https://www.tsmc.com/static/chinese/careers/life_at_tsmc.htm

https://investor.tsmc.com/static/annualReports/2025/english/pdf/2025_tsmc_ar_e_ch5.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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